莱恩坐在沙发里,腿上摊着那份从伦敦抢来的资料。
纸页很薄,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, 字迹是打字机敲出来的老式字体,有些段落还用了铅笔补充, 只不过那字体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他看得很慢,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。
【兰波】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 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莱恩知道他没睡——
【兰波】睡觉时呼吸会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 现在这种平稳的节奏, 只是在养神。
他的黑发有些乱, 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 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,露出半截锁骨。
中原中也从次卧走出来, 头发睡得翘起一撮。他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,打了个哈欠, 径直走向小厨房的冰箱。
“有吃的吗?”他拉开冰箱门,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。
“楼下餐厅二十四小时。”【兰波】睁开眼睛,绿眼睛瞥了他一眼, “房费包早餐。”
“不想下去。”中原中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 拧开喝了一口, “叫客房服务?”
“随你。”
莱恩把资料翻过一页。
这一页是威尔斯的行动记录,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,地点遍布全球,但没有任何规律可言。
柏林、开罗、东京、布宜诺斯艾利斯——她像一阵风,吹到哪里就在哪里停留几天, 然后消失。
没有任何固定住所,没有社交关系,连银行账户都只有寥寥几笔交易记录。
“这怎么找?”中原中也凑过来,盯着那些地名,“全世界乱跑的人。”
“兰波能找到。”【兰波】说,语气很平淡,“他既然敢去抢资料,就一定有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【兰波】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他会怎么做——他会等。”
莱恩抬起头。
“等?”中原中也皱起眉,“等什么?等威尔斯自己冒出来?”
“等机会。”【兰波】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,车流像玩具模型一样缓慢移动。
“威尔斯不是隐士,她只是不在乎。不在乎时间,不在乎地点,不在乎谁在找她——这种人反而最好找,因为她的行为没有逻辑,所以也没有防备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莱恩,“兰波会找一个她一定会去的地方,然后守在那里。”
“哪里?”中原中也问。
【兰波】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肯定和‘壳’有关。”
莱恩把资料合上。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“壳”这个字在文档里出现了二十七次,每次都没有详细解释,只标注为“高危时间武器”“不可接触”“观测级威胁”。
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,字迹不同,应该是不同经手人留下的。
其中一条写着:“接触者出现时间认知紊乱,症状持续三至六个月后自行消失,无后遗症。”
另一条更短:“建议销毁,但无人能执行。”
莱恩想起上辈子在欧洲异能局档案室见过的那些被封存的机密文件。黑色封皮,红色火漆,打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禁忌词条。有些异能太危险,危险到连记录都被视为一种风险。
“壳”大概就是那种东西。
“你觉得呢?”【兰波】问。
莱恩看向他。“我觉得你在想同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代价。”莱恩说,“如果威尔斯能送你回去,那代价是什么?”
【兰波】没说话。他重新靠回沙发里,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,眼神有些空。
中原中也看看他,又看看莱恩,最后决定不插话。他走到茶几旁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,翻了几页,按下内线电话。
“我要一份培根煎蛋,面包要烤过的,咖啡加奶不加糖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俩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莱恩说。
“一样。”【兰波】说。
中原中也对着电话又补了两份一模一样的,挂断后叹了口气。“你俩真好养活。”
莱恩弯了弯嘴角,是很短的一个弧度。
客房服务二十分钟后送来了。推餐车的服务员是个年轻的金发女孩,穿着酒店的制服裙,笑容标准得像刻度尺量出来的。她把餐盘一一摆好,收走签单,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。
中原中也咬了一口培根,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。他满足地眯起眼睛,“比压缩饼干强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【兰波】拿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“毕竟花了钱。”
“钱哪来的?”
“兰波的。”【兰波】面不改色,“我黑了他的账户。”
中原中也噎了一下。“……你这算盗窃吧?”
“算借用。”【兰波】说,“反正他会还。”
“怎么还?”
“不知道。”【兰波】放下杯子,“但他总有办法。”
莱恩切着煎蛋,动作很慢。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他在想【兰波】刚才那句话——
兰波会等,等一个威尔斯一定会出现的地方。
但如果那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呢?如果威尔斯就是随机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,像投骰子一样毫无规律呢?
那他怎么办?
他抬头看向【兰波】。后者正在对付那片烤面包,撕下一小块,蘸了点果酱,送进嘴里。
动作很自然,像任何一个在酒店吃早餐的普通人。
但莱恩知道不是。
【兰波】的紧张藏在那些细微的地方,他在担心。
担心找不到威尔斯,担心兰波的计划落空,担心——担心他会失望。
莱恩放下刀叉,轻声开口;“【兰波】。”
【兰波】抬起头。
“如果找不到,”莱恩说,“就算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中原中也停下咀嚼,看看莱恩,又看看【兰波】,最后决定继续吃他的培根。
【兰波】盯着莱恩,绿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,但很快被压了下去。
“什么算了?”他问,声音很平。
“回去的事。”莱恩说,“如果找不到威尔斯,或者代价太大——就算了。”
【兰波】没说话。他放下手里的面包,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,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不回去了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莱恩说,“我早就死了,那个世界没有我的位置。”
“那我呢?”【兰波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我怎么办?”
莱恩看着他,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一个人回去?”【兰波】笑了,笑容很冷,没什么温度,“回去干什么?继续守着你的尸体?继续在几十个世界里找你?还是说你觉得我回去就能重新开始,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?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莱恩。
“莱恩,你别太自以为是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不是你的责任,你也不是我的。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,绑死了,解不开的。你现在说算了——你凭什么说算了?”
中原中也放下了叉子。他看看莱恩,后者垂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蜷了起来。
“【兰波】。”中原中也开口,试图打圆场,“他可能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【兰波】打断他,“他觉得拖累我了,觉得我应该回去过正常生活,觉得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折腾了——这都是屁话。”
他转过身,绿眼睛盯着莱恩。
“我告诉你,莱恩。我找你找了那么多年,翻了那么多个世界,最后在这里找到你——不是因为我想救你,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活着。是因为我想见你。我想和你说话,想看着你,想让你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呼吸有些重,“所以你别说算了。算不了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,还有远处海鸥的叫声。加州的早晨总是很吵,阳光太好,连阴影都显得稀薄。
莱恩抬起头,看着【兰波】。
后者站在光里,黑发被照得泛金,绿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。像一只护食的野兽,龇着牙,不肯退半步。
莱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欧洲异能局的训练场,【兰波】也是这种表情。
那时候他们在对打,莱恩差点摔下高台,【兰波】冲过来拽住他,手劲大到几乎捏碎他的腕骨。
“你疯了?”莱恩当时说,“下面有气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【兰波】说,但没松手,“但我还是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