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是谁都睡不着——想到今日的事情,她们谁不心惊的?
张丛是想要钱,不管怎么要,总是能要上钱,他便满足了。可是,就为了他这点子贪念,今天闹出了多大的麻烦!今日那些个拦着她们马车的乡民,也不知几人受了伤,几人要落下残疾,而那个倒霉催的要跟张丛结亲的姑娘,名声更是被毁了个彻底。
她若是个有气性的,难说又是一条人命。
喜娘想着,虽然心里也有些过不去,可再想一遍,当时的情形摆在那里,她若不先离间了张丛和那些乡民,让他们得了正顺的名义,她哪儿还保得住惠玉?都是没办法里想出的办法来,再怎么不妥,为了保护她自己的女儿,也只有那么一条路能走。
明儿个事情还没结束呢。张丛必是要打听他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个无媒苟合的荡|妇,那些被抓起来的乡民也势必要上堂受审,她自己的手和脸就不说了,伤了就伤了,不感染就好,只这双眼睛,一时可还瞎不得……
喜娘辗转反侧,那边惠仙却是一动不动了,她其实也睁着眼,直直望着床上垂下的丝帘,心仿佛是被一根荆棘死死缠住,每跳一下,都拉扯起一股疼痛来。
她没想过父亲会带着那么多人去堵玉姐儿。他可想过没有,玉姐儿是订过亲的,若是他带着那么多陌生男人将她带走,她的名声可怎么办?她还能不能嫁人?为了那点儿钱,他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可以不顾的吗?
起初,她以为父亲只是不在意母亲罢了,可到了今天,她才知晓,他谁都不在意,除了他自己。
毕竟,父亲和她母亲不一样,他最讲仁义道德的,他比谁都要面子的。他愿意放弃女儿的颜面了,也就是他彻底不关心她们了。
也许她和妹妹,都该当这个爹已经死了?
惠仙扭过头去看惠玉,却见妹妹竟睡着了,长长的睫毛乖乖顺顺搭下来,小嘴微张,脸颊红扑扑的,睡得竟很是香甜。
明明惠玉才是今日最该被惊吓的那个。可是……
惠仙想想方才惠玉放在肚皮吃了一碗半的甜酒圆子,便半是歆羡半是慨叹地出了一口气。别看惠玉平素乖乖的,软软的,可这胆子,倒还真不小。遇到今日这样的事,竟也能安然入睡。
然而她这样一叹息,喜娘便听到了。
“仙儿,你怎么啦?”
惠仙摇摇头,随即想起娘瞧不到她,方道:“玉儿睡了。她真是个胆大有福气的。”
喜娘便伸过一只手来,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你也睡吧。有娘在,你大可以将胆子放大些。狗急虽要跳墙了,可是短腿的狗,纵跳也跳不了多高。估摸着,明日或者后天,你舅舅就回来了,到时候咱们就回自己家里住去,再没有别的事儿。”
“可我爹……他,他这样不像话……”
喜娘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那也没法子,你们祖父祖母没了三十年了,别人谁也教不了他了……”
“宗族里,便没人能管教他吗?他这样任性妄为,难道族老都……都管不上吗?”惠仙道:“先前咱们家不在张家的族谱上,现在可是写回去了。他要讨个这样的女人做妻子,难道宗族里的长辈也管不了?到时候我爹和宗族里的长辈们对上,我不信他还有心力欺负咱们!”
喜娘苦笑一声:“你爹岂会和宗族里的长辈们对上?他只会说这鼎福记原是姓张的,指望宗族给他出头,从咱们手上把铺子抢过去呢。那一家子人都是贪婪透了的……真要想让他们给咱们办事,那可是要好好儿动动脑筋!若一不小心,便是引火烧身。”
“可是,若是由他这样折腾下去,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的!”惠仙道。
喜娘沉默了一会儿,难得地用上了无奈的口气:“大不了接着每个月给他些银钱,买他老实滚开,别来烦人……”
“凭什么?”惠仙猛然翻身坐起,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:“凭什么?他都要娶别人了,还要靠娘养着?”
“要么咱们便搬走,搬得让他找不到咱们。”喜娘道:“可是一来惠玉的婚事还没有办,咱们总得给温家留个信儿,难说他便又能打听得了。二来鼎福记也扎在这合州府,一时半会儿的想在省城里做下生意也难,把买卖丢下就走,未免伤筋动骨——这眼瞧着,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,是不是?你怎么看呢……”
惠仙咬着嘴唇:“这么说,倒是拿钱养着他的损失还小些?可我咽不下这口气!”
喜娘笑笑,难得说了真心话:“你娘是个宁可花钱,也不愿受这腌臜气的人。”
主意已定
恵仙眨眨眼,小声道:“娘的意思是,我们……去省城里吗?那,玉儿的婚事,和铺子,可都怎么办好?”
“玉儿要嫁人也还有几年呢,到时候亲家一家也说不准是在什么地方。若是还在合州,咱们回来办这婚事也使得。铺子么,我想着,便交给你舅舅,赚来的钱分他七成左右,留他在这里,我想,也是稳妥的。”
“……留给舅舅?舅舅不和咱们一起去省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