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和大伯父去吃了个早饭,将采买好的干粮带给顾岳,坚决不肯收大伯父塞给他的钱,飞快地跑掉了。
顾岳没来得及捉住他,看着他跑掉,不能不领了这份人情,心里倒是有些明了,这个程忠,为什么能够从一个穷苦孤儿混到程旅长的卫队里了。
商队带了不少洋货,因此请了四个背枪的保镖。顾岳本来就不觉得跟着商队就万事大吉了,故而还是带上了□□,不过没有打背包,以免太过惹人注目。这次假妆成卖柴人去伏击郭瞎子的经历,让顾岳觉得,让自己泯然于众人之中,似乎也挺不错。
这一回倒是一路平安,大概是衡州驻军在招安了张斗魁之后不久又干掉了郭瞎子,对各路土匪,多少有点警示作用,让他们觉得需要暂时避避风头,至少不要去动这些商队――当然了,如果有落单的肥羊,还是一定不能放过的。
顾岳他们在路上吃过中饭,到阳县时,已经是半下午了。
阳县县城比起衡州来自然远远不如,不过也还算繁华,依着雪峰山的一段余脉,沿了山中流出的小阳河,密密麻麻建了不少房屋,县政府在东边,旁边就是阳县高等小学堂,是用前清时候的学府衙门、县学考场还有一个寺庙改建的,老树高墙砖屋瓦顶,这种老式的气派,与红砖建的两层洋楼的县政府大不一样。
再往东边,到了县城边缘,就是阳县警察局,占的是前清时候的城隍庙,局长是程旅长的表弟、肖参谋的堂弟,算是靠山挺硬的,所以警员整齐,火力也挺强,周围土匪,等闲不敢靠近县城。
顾岳知道这一点之后,也就能够理解,为什么阳县县城会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悠闲安宁的气氛了,走在街上的行人,也不那么警惕与紧张。
小姑父何思慎是校长,就住在学堂后头的小院子里,这一片房舍依着缓坡而建,大多是县政府官员职员与学堂教师的住所,收拾得颇为干净整齐,门前院里菜蔬青翠,还有人在院门外种了几株芭蕉,正开着花。
大伯父带着顾岳走到那丛芭蕉开花的院子外敲门。
来开门的是小姑姑。小姑姑和大伯父生得很相像,顾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小姑姑将他们让进来,一边抱歉说顾岳回来这么久了,她也没得空回去看看,又叫自家的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过来叫姨父和表哥,同时不忘了叫帮佣的吴嫂赶紧去买肉,出去时再顺路到袁先生门前告诉何思慎一声家里来客人了,让他赶快回来。
一边说着,小姑姑手上也没停,端了水盆出来让大伯父和顾岳洗洗一头一脸的灰尘汗水,这边在洗脸,那边又洗了碗鲜枣、找了一盘米糕放在桌上,再揪着小娃儿重新坐到院子里葡萄架下的小书桌前继续写功课。
小姑姑这个麻利劲,倒是和大姑姑很像,半点也不见外,仿佛顾岳是和那几位堂兄表兄一样常来常往一般。
何思慎很快回来了。
他在县城也听说了在八桥镇打掉郭瞎子的事情,就猜着顾岳多半参进去了,这时问起来,果然如此,小姑姑不免瞪了大伯父一眼,怪他没看好顾岳,何思慎摆摆手道:“这个不能怪大哥,仰岳虽然还没满十八,但也确实不能拿他和村里长大的那些男伢一样看,得正经当个大人了。”
大伯父点头:“仰岳是比村里头的男伢能干些。”都给村里弄回来五条枪了,当然能干。
小姑姑将顾岳又上下打量了一回,若有所思。顾岳一看小姑姑这眼神就觉得不妙,赶紧转个话题:“这个时候有点晚了,办契证还来不来得及?”
何思慎看看外头日色:“管契印的老周向来走得晚,先去看看吧,也离得近。办完了明天我还有别的事找你。哦,把你的枪放家里,进县政府大门要搜身的。”
小姑姑很自然地接过顾岳递出来的□□,检查了保险关好没有,再掖到自己腰间,子弹袋也塞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头。
何思慎见顾岳有些吃惊,解释道:“你几个表弟表妹皮得很,还是带在身上保险些。”
顾岳其实是因为没想到小姑姑拿枪的动作很熟练,所以才惊讶的。小姑姑倒是看明白了他的意思,笑着说道:“原来在村里时只用过□□,这个□□,还是跟着肖局长的太太学的,肖太太还有一把巴掌大的□□,逛街打麻将都带在身上。”
顾岳想,回去后他也应该教会大姑姑和大伯母她们用□□才是。毕竟□□不好带,□□才好时刻带在身边。
在路上,何思慎向大伯父和顾岳解释道:“肖太太是早先嫁到长沙城里的顾七姑奶奶家的外孙女,本来一直在肖局长老家,前些日子才跟到阳县来,也是碰巧,和阿英打麻将时聊起来说她是跟着外祖母长大的,外祖母姓顾,也是阳县人,才述起这门拐弯亲。也是这个缘故,阿英和她走得挺近的,还学了□□。”
大伯父恍然:“难怪得――”
何思慎又向顾岳笑道:“我们那位顾七姑奶奶可不是一般人,李家桥第一枝洋枪就是她买回来的,最开始时,村里没一个人的枪法好得过她,后来也是自己作主嫁给一个路过的把总、跟到长沙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