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一掀,季武子的面容呈现在了眼前,他露出笑容,温厚的人也能笑得这样讽刺,着实少见。
他“啧啧”两声,“晋成王子,用这个阉人来护身,恐怕失策了。”
“这奸佞迷惑梁侯久矣,我等皆劝不得,如今你杀了他,可谓是大功一件。”他作势要退出车舆,外面的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。
宁纾浑身颤抖,腰上晋成的胳膊也绷得紧,他失笑了一下:“看来今日要与大夫一同赴死。”
季武子冷笑转身。
“大哥!”宁纾手心出汗,她张了张口,终于喊了出来:“大哥,是我,我是孟季。”
季武子僵住,脚步停下,继而勃然大怒,面孔涨红,胸口起伏不定,转过身叱骂:“我当为何梁侯与你日夜缠绵!原来你这阉人不仅男人不做,还学女人逢迎!贱人!贱人!孟季也是你能自称的!”
晋成的呼吸浅浅喷在脖颈,宁纾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:“我真的是孟季。”她仔细回想系统灌入的孟季与季武子为数不多的相处。
“我六岁那年,大哥第一次出征得胜而归,我那时非常艳羡,想要和你一同去见识战场杀敌,你给我种了一株枇杷树,说等我比小树长得高,就会带我去。树越长越高,我见大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,大哥后来又说枇杷树亭亭如盖时会亲自送我出嫁,可是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死了……”
季武子呆愣在地,无尽的冰冷愧疚袭来,窜入四肢百骸,心跳猛烈,喘不上气……这些,是他和孟季二人私下说的,连曲都不知道,这么久远、细碎,若不是此刻听见,他甚至都想不起来。
他盯着阉人庆艳丽的脸,脸上的神色与记忆中那个未成年的夭折少女渐渐重合,他感到头晕目眩,眼前不辨方向,不能思考……
“大哥……你是不是忘了我……”少女眼眶通红,满脸的委屈不解和控诉。
季武子的身体不受控制,摇摇晃晃地退后了一步,喉咙、胸骨处传来的疼痛干涩令他再次张口也说不出其他的话!
作者有话要说: 正式开虐梁樾!
☆、相认
晋成挟持着那个人, 下了马车, 越走越远。
跟着季武子搜捕晋国奸细的众人,看着那受伤的奸细, 拎着人质, 在季将军的眼皮下就这么轻松离开了。有侍卫忿忿不平,不过是梁侯的娈宠, 将军不是一直憎恶他吗?可是季武子不发生,他们也只能扼腕, 眼睁睁看着奸细带着阉人庆走得人影都看不见。
稀疏树影下的季武子始终身处阴暗滋生的修罗地狱, 尘埃滚滚,在明暗里浮动,仿若三千世界的交叠,混在一处, 层层密密,
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,看他时的每一点眸光, 都仿佛是从无尽幽暗中深处伸出来的手, 拷问他的灵魂, 揪攥他的心房, 漫漫时光里, 被遗忘的一点一滴渐渐清晰,清晰到他根本无法面对,无法去承认。
“大哥,你是不是忘了我?”小小的女孩子从枇杷树上蹿下来, 欢喜地跑过来,继而又是愁眉苦脸:“小树长得太快,我始终不比它高,什么时候才能和大哥一起出门呢?这么久大哥会不会不记得我长的什么样了?”
“不会!你就算长得比枇杷树还高,我都认得你。”
不是的……我不是忘了,我只是……
怎么会?怎么会?孟季怎么会变成阉人庆?实在太荒唐了!
季武子站在梁侯府的车架前站了许久许久,直到有传令兵来唤,梁侯召见,他才回过神,按捺下乱成一片的心腹,翻身上马,行了一段,半路遇上梁樾的车马。
一见面梁樾开门见山,一向不显情绪的脸,此刻隐隐有焦灼的痕迹:“武子,家宰庆在何处?晋成在何处?”
季武子盯着梁樾,心下微冷,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。
他想问殿下,阉人庆说的是不是真的?
他想问殿下,知不知道阉人庆是孟季?
他双手握成拳,低头沉声:“往西面密林去了。我已派人去追,不久便会有消息。”
梁樾点了头,神色依旧紧绷,带着人继续往西面而去,而季武子没有跟上,他看着梁樾远去的背影,心越发冰冷,呼吸渐缓——
他想问殿下,如果阉人庆是孟季,为何不让他们兄妹相认?
他想问殿下,如果阉人庆是孟季,殿下究竟想如何对她?
季武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家,他的思绪一会是在阳光明媚的季氏封地,与父亲、妹妹一同的休战片刻静翳,一会是妹妹死后的国破家亡。直到看到灯火一片的季氏府邸,声季关切的脸在他眼前出现。
“父亲,你怎么了?”
季武子摇摇头,看着女儿已经长大了,是个大姑娘,和孟季死的时候一般大,可以嫁人的年纪。
“没什么。蒙氏既然向我家提亲,你安心备嫁,什么都不用担心。”季武子温声道,心底的沉重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