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住司梅,「先皇后丧仪已过,棺椁早已入葬皇陵,岂能随意腾挪?」
「求求您,愉妃娘娘!求求您了,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了!」司梅不顾翠心的阻拦,只一味哀戚地哭求。
「皇上暗中已经给先皇后单独安置了陵寝,虽然无法同杨轩葬在一处,但她若死后有灵,自然能魂归所愿。」我对着跪在地上瑟缩的身影轻声说道,这本是皇上极为隐秘的安排,但我看着司梅,想着杨昭儿心生无限酸楚,并不忍心隐瞒她,「你起来吧,出宫之后与弟弟好生活着,不要辜负先皇后为你费心筹谋的苦心。」
「奴婢……谢娘娘,谢皇上!」
司梅震惊过后,重重叩头,一字一顿地谢恩,而后踉跄起身,望了重重宫墙最后一眼,转身而去,一身素缟渐行渐远,带着旧日的恩怨和秘密,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
我到湖心洲上喂天鹅时总是心不在焉,天上阴云久久不散,我望着碧波荡漾的咏絮池,眼中是抹不去的悲怜,农夫豢养狸猫,但狸猫却喜其小儿,原来承元止说的这个新鲜事,不是皇后是狸猫却喜欢上了自家二哥,而是皇后是狸猫并不是农夫生养的女儿,世上从来没有活生生的杨昭儿,只有顶着杨昭儿皮囊苦苦求存的狸猫。
「娘娘心绪不宁?」翠心看我靠着小亭子看着湖面,呆呆愣愣地盯着洲中一块儿泥巴半晌不动,凑近我低声询问。
「翠心,你当时怎么做的暗卫?」我抬眼望着翠心,翠心容色并不出挑,可是眼睛却亮晶晶的,隐隐透着一股子坚硬,「你做暗卫时,是不是也吃了许多苦,受了许多委屈?」
「回娘娘,身为暗卫,奴婢必然是要历经许多苦,」翠心俯下身轻而又轻道,「可是奴婢家里穷困,若是不卖身侯门王府,也只能生生饿死。」
我握着翠心的手一阵心酸,眼中晶莹一闪,少时我读了那么多侠义志士的话本,所以总梦想着仗剑天涯扶危济困,如今回首,却好像只是惹出了许多是非麻烦,我心中生出一片闷闷的难过,「农夫小儿的喜欢本宫浑然不知,狸猫困死宫中本宫也无能为力,本宫被娇纵着长大,看见了你身手惊人当下只是激赏赞叹,却看不到你曾经受的苦有多难熬,要不是本宫育有皇子,怎配论及母仪天下?」
「娘娘如何做此等糊涂言语呢?」翠心惊诧地看着我,深吸一口气,「娘娘,奴婢家贫困苦岂可怪罪娘娘?他人深陷囹圄又岂是娘娘之过?难道天鹅白净,泥淖污浊,就必须将天鹅染得浑身污糟才算得天地公平?」
「天下人希望有本宫这样的皇后吗?」我想起昨夜承元止握着我的手,目光璀璨,他说心中皇后之人已定,不准有人犯懒推脱,可现下我倒不是犯懒,而是心有戚戚,怕做不好这六宫之主,「本宫没历经过许多苦,很怕不能明白天下人的苦楚。」
「体谅众生不易怎需尝尽天下苦,若是历经百苦又有几人还能心存柔软良善?」翠心急急辩道,转而语气温婉,「奴婢甫一入宫便伺候娘娘,虽然未曾服侍过宫中其他主子,但见过听过的也不少,娘娘只需想一想,倘若他日贤妃位居中宫,岂非是刺猬上位逮谁刺谁。」翠心语气放缓,天上的阴云被风渐渐吹出碧空,「娘娘心地纯良,善待下人,皇上能看重娘娘,是六宫之幸,天下之福。」
「娘娘,一定会是很好的皇后。」翠心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,温柔而坚定。
「那本宫就努力做一个好皇后,同皇上一起,努力让天下澄澈清明,让子民和悦安康。」我望着天际,落日熔金,彩霞漫天,今天原是从未有过的好天气,让人心生欢快温暖的希望。
新建九年春,草长莺飞生机勃勃,皇上执我之手于封后大典上受百官礼,纳群妃贺,授凤印宝册,封我为后,正位中宫。
三十六
我起先觉得做皇后是千难万难的事情,毕竟第一年我翻着厚厚的账本酸得胳膊都抬不起来,看得眼花缭乱依旧不明所以,第二年众妃你来我往在我跟前鸡毛蒜皮地拉扯吵闹,连我自小养在闹市中的耳朵都觉得受不住这等喧嚣刺激,第三年我来往忙活于各种祭祀宴会,顶着九头的凤钗沉重不提,偏偏有些雅宴有舞文弄墨的风俗,惹得我头疼不已。
可是第四年,后宫琐琐碎碎的开支再打我手中过目时,我眉头都不皱速速翻着账本,还能敏锐地察觉出六宫买脂粉的钱在显著减少,吃食上的开支与日俱增;我已为皇后,皇上深觉宠爱中宫名正言顺,几乎不再往其他宫嫔那里去,可各宫都是入宫十五年的老人了,第六年我便能提位份的提位份,能赏银两的赏银两,耳边的叽喳吵闹声逐渐偃旗息鼓,连带着贤贵妃见我都乐意同我一同品鉴御膳房新出的美食了;第七年中秋家宴,我耐着性子于雅席上熏陶了数年之后,蒙尘多年的文学造诣终于得见天光,挥毫写下了人生第一篇祝词大作:「宫席菜多人也多,忽有阴影打旁坐,猛看像是球,再看像是头,是球?是头?贴近去瞅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