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如今愿意花大价钱买这些东西的人,怕是不多了。”
喜贺点点头,道:“我听相熟的屠户说,有几个乡的百姓已然将野草也吃光了——人吃尚且不够,哪儿还有多余的东西喂猪?前些日子,百姓们将手上养着的猪都急着卖了换粮食,是以那时候的肉价还算便宜。如今却是没有生猪了,这……可不就是一天一个样的涨么。”
“嗳。”三姐儿应了一声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家的买卖也不大好。这做点心是要粮要糖的,如今连粮都没有,哪儿还有糖呢。可是关门也不成,这一大家子人,关了门吃什么去。”
喜贺看看她,苦笑道:“看来我是不该买这套头面,更该屯些粮食来!”
三姐儿一眼瞥着他,哼一声:“等你想到屯粮食啊,连树皮都买不到啦。前几日我早就叫小厮们买了粮谷回来!”
“你……”喜贺一怔,紧接着笑出来,一把抱住三姐儿,狠狠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心肝儿,我修了什么德行,得了你这样的宝贝!你留了多少粮食?若是够,咱们给你爹那边也送点儿去。”
“知道你孝顺,可是我都给自己家买了,哪儿能不提醒我爹娘一句。”三姐儿眨着大眼睛,道:“如今咱们囤的粮食是不少,足够咱们一家人吃个一年半年的了!”
“我是说,你家的点心买卖——那不是得用粮食么?”
“地里不长粮食了,还做什么点心,是钱要紧呀,还是命要紧?”三姐儿瞪喜贺一眼,道:“我瞧着,若是这一个月还不下雨,咱们家得试着打口井了……若是打不出水来,纵使有粮食,这合州城也待不住,趁早出了囤的粮,咱们也往省城去是正经!”
喜贺恍然,道:“先前我姐姐便说过,若是真遇上了天灾,朝廷往下拨粮,那粮食也是先到省城的。”
“可不是?”三姐儿道:“还不说省城了呢,咱们出去玩那会儿,吉州府那一带,不是有积雪的么?那边的旱情总是轻些,我想,省城还在吉州府东边,水总会多些吧……”
喜贺点点头,又道:“也莫要等下个月了,咱们明儿个便请人来打井,早做准备总是好的!你爹娘那边有井没有,也一并打了。若是能打出甜水来,咱们光靠这水,就能赚上一笔。”
三姐儿眯着眼笑,道:“是这个理。那些个百姓,就是不洗衣服不洗脸,也总得有口甜水喝。咱们不把价码抬高,就出个良心价,若真是穷得不得了了,饶他们白吃一瓢水也使得。到时候咱们既得些钱财,也救些人命,积了阴德,赚了名声——天老爷,我们两口子这样心好,就给口甜水井吧。”
喜贺见她捧了一双白嫩的小手在胸前,一脸虔诚的模样,只觉爱的不成,道:“我真是怎么瞧也瞧不够你,今儿个在那首饰铺子里,我只看着这一套,便想着你穿戴起来会是怎样模样,不想啊,你比我想的还好看!”
“你这样大方,我怎敢不好看。”三姐儿道:“除了你这傻子,天底下也没有不当年不当节,给自家妇人买这样贵重东西的男人!”
喜贺一笑,却又想起今日见到的人了,道:“你知道我今儿遇到谁了?就在那首饰铺子里。”
“谁呀?是我认识的人?”
“张丛。”
三姐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了,旋即气笑道:“他这讨饭吃的,把姐姐都吓走了,如今倒是有钱逛首饰铺子,怎么,给他那新媳妇儿买头面?买了什么,贵重不贵重啊?”
“银镀金的玩意儿。”喜贺道:“也不是成套的首饰,只一对钗子并一对簪儿,另多个金丝掐的草虫小分心。”
“草虫子分心?”三姐儿一怔,咯咯笑出来:“哎哟哟,如今给正房太太戴的,便不是八仙过海,也得是个麻姑献寿呢,草虫儿分心,用得几钱金子!那是给什么小丫头子戴的呀,上不得台面的东西!”
“怕是真没钱吧。”喜贺道:“我当着他面看你这套头面的,他眼睛都看直了。”
三姐儿笑一声,道:“该,怀里头抱个金菩萨不要,非丢了换个粪坨子。他有姐姐养着的时候,怎么也是个城里头有名字的大户,如今连给婆娘买首饰也只能买这种东西——你呀,你就该一式一样的也买一份,给咱们家丫鬟戴。”
“好你个促狭鬼儿,”喜贺笑道:“不过,瞧着他那寒酸样子,我倒是觉得解气了。他就该是那么个穷鬼,命里没有富贵的,便是我姐姐叫他消受了几年,到底留不住呢。”
三姐儿点头,道:“咱们给姐姐写封信,也叫她瞧着解解气?瞧瞧这不知好歹的东西,如今是个什么落魄境地!”
喜贺答应了,三姐儿便自己去写了一封书信,叫丈夫交到衙门里温知县那边,好让去省城送信的官差顺便带去。
于三姐儿想来,女人看着不知好歹的前任自作自受地倒霉,心里总会暗暗痛快的。可喜娘收到这信,却是又幸灾乐祸,又暗自愤恨。
张丛对她,那是敲骨吸髓,恨不得将她所有的钱都榨干了才好。对着这妇人,却是宁可省出钱来,也要给她打新首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