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,寻那些准备掩埋尸体的民夫去。
那些流民是被官军一边追逐一边斩杀的,尸首散落在城外诸处,实在难以收拾。知府好容易征调了民夫,将那些没脑袋的尸体都抬到了城北,堆放在一处,然后安排人就近挖坑,准备掩埋。
然而,想挖出能埋掉七千多人的坑,谈何容易。工程才开始了几天,埋下去的也只有已经开始腐臭的几十具尸体,剩余的尸首,还横七竖八地堆着。这一片地方的气味儿,闻起来便令人作呕。
喜贺与温家小厮们皆是城中百姓男子装扮,搓两把土在脸上,便能混入民夫之中,半点儿不显眼的。他们并不着力去挖坑干活,反倒在尸堆左近张望——也有监工的,提着鞭子便过来要打,可和温家的小厮一照面,便愣住了。
温家人当年,是常往衙门里去的。
那小厮将监工拽到一边儿去低语几句,监工便瞪大了眼睛,低声道:“怎么会?温大人怎……”
见小厮将手比在唇边,那监工便不问了,定神之后只摇摇头,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,由得他们接着在无数的尸体中,寻找“右手多一根指头”的遗体——若是有民夫往这边张望,那监工便挥着鞭子抽过去,斥骂道:“干净的不想干,想去搬死人不成?快点儿挖坑!再不挖好,等明儿个这些死人烂完了,你们才知晓臭!”
太阳一点点升上来,再一点点落下去。
喜贺觉得口渴腹饥,却是既不想吃,也不想喝。这里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,他怕自己哪怕做一个吞咽的动作,都会连连作呕,直到吐出胆汁子来。然而顶着大太阳这么久,他实在是累的很了,眼前一阵阵发黑——就在喜贺决定要躲一会儿懒,到一边儿上风头去,至少喝两口水再回来的时候,他听见了温家小厮低声而急切地叫:“荀二爷,荀二爷!”
他望过去,但见那小厮抱住了一具尸体的右手。
喜贺的头轰的一响。这一天,他又盼着能寻到温知县的尸骨,又怕真在这里瞧到。那是全县百姓的恩人啊,若是叫官军当贼匪给砍了头,他没法子接受!
可是……
他还是走了过去,瞧见尸体的右手的确是有六指的。
“这……会是温大人吗。”他问。
“咱们拖出来瞧瞧吧。”小厮道:“我也没仔细瞧过我们爷的手。”
他们二人说话间,温家的小厮们都聚拢来了,此刻一起动手,便将这具尸体从尸堆中抬了出来——当他们将尸体平放在地上的一刻,喜贺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,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。
这尸体的胸腹上,全是箭伤。那为首的小厮从怀中掏出官袍抖开——尸体上的伤口与官袍上的破口,位置与数量,皆是一般无二。
而这尸体,没了头颅。
夏日下午的阳光,温暖得有些过分,然而喜贺也好,温家的小厮们也好,一个个都如被丢进了冰水中。
那一刻,喜贺只恨不得自己误了姐姐的嘱托,没找到温知县的遗体——就只找到那件官袍也好,只建个衣冠冢也好,总胜过见证他如此不体面的走!
如果将这具没了头颅的尸骨送回温家,温家的太太和哥儿,怎么撑得住?
知府
那盯着民夫干活儿的监工小官儿,此刻正看了过来,见一群人围在一处,他只觉心里一咯噔,脚下已然控制不住地往这边来了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压低声音:“大人他……”
用不着问出下头的话了,他看到了那具尸体,也看到了那条染血的官袍——别的都可以作伪,然而他们在衙门里行走的,一眼便能瞧出,这官袍是朝廷给配发的真货,而那尸身上的伤痕……
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监工在想什么。谁把温知县的官服从他的尸体上扒了下来,又是谁砍掉了他的头颅,将这具尸体混在流民之中——这,还要问么?这般做的人,他们的动机,还要猜么?
此刻,这监工的小官儿,是会选择假装没看到这个秘密,还是……
喜贺甚至有些后悔让他靠近,倘若他畏惧卫所的军官,将这件事情扭曲一番,只说他们几个人竟来收殓反贼,将这样的消息报给上官,又该如何是好!
可是,他担心的时间并不长。那名监工几乎飞快地做出了选择。
他就那么在温知县的尸体前跪了下去,双膝砸入尘土,但他不管不顾,将头脸整个儿埋下去,撕心裂肺地哭喊道:“温大人啊!”
这监工数日以来拎着鞭子督促民夫们挖坑,他偶尔走开一会儿,民夫们便会抓紧时间偷懒,一边儿偷懒,一边儿往这边张望,时刻提防他突然杀个回马枪。如今瞧着监工突然跪着哭了出来,又听见他嘶喊温大人,民夫们便好奇起来。
而场子上另几个监工的小吏,见了这边的动静,彼此瞧瞧,都凑了过来。都是合州城里有脸面的人,他们有的认识温家的小厮,有的认识喜贺,且无一例外都认识温知县——地上这具没了脑袋的遗体,看身量正与温知县仿佛,而温家的小厮和荀家二爷都是一副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