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天的神情,由不得他们不想。
“荀二爷……”有自觉和喜贺熟的,凑过来,问:“这……”
喜贺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往外迸:“这些贼丘八,竟敢这样亵渎温大人的尸骨!”
“这,这真的是……”
“你们瞧瞧,瞧瞧这染血的官袍!”喜贺道:“温大人是被乱箭穿身射死的,那些流民虽有刀枪,又哪儿有这么多的箭!就算他们用箭射杀了温大人,又岂会有时间将大人的官服扒下来……有人传了信给温家太太,道寻不到温大人尸骨,我姐姐方写信给我,说带着他们来找一找,只当尽了人事——可谁能想到,大人走后,竟要横遭此辱!苍天有眼,不使大人和这些乱民同葬一窟,可大人……”
喜贺说不下去了。他心里,温知县是极亲善的一名官员。他也是打过官司的啊,温知县还好言好语安慰他不要怕,公堂上定会给好人公道的……
虽然那一回,温知县是断错案子了,可要不是这一回错判,他们姐弟两个,如今会是如何?更遑论姐姐和离之后,满街的人都指着他姐姐笑话,可温知县,身为朝廷派来的官员,真真正正的读书人,却没断了温瑾和玉姐儿的婚约……
他能说温知县不是个明理又善心的人么?
这一回,温知县是为了让流民和城里的百姓都活下去,才以身涉险,却竟落得个这样的结局!
喜贺心知自己绝不是个什么英雄,可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男人。那些话他不说出来还好,一旦开了一个口,说出一个字,便带下滚滚的眼泪来。
那些衙门里派来监工的官吏,眼睛枯的此刻也拧着眉头站着叹气,受过温知县好处的,一个个都跟着掉泪。便有人向还跪在地上的监工头子道:“宋哥哥,温大人为了咱们才落到今日的地步,咱们能因为怕那些个丘八记恨,就假做瞧不到大人的冤屈么!”
那宋姓监工原本是知府衙门的一个小官员,府治县治既然都在合州城里,他也少不得和温知县打交道,此刻霍然站起身,道:“我就是自己也跟着大人去,也要叫这委屈大白天地!周三,你跟我进城,我去衙门里头回老爷,你去棺材铺子,买顶好的一口棺木,钱,我给你……”
“哪儿能劳动了哥哥还叫哥哥破财,”喜贺忙道:“这该是我们家里人做的事儿——周家哥哥,我跟您一道去棺材铺子,顺便赁辆马车来,先将大人的尸骨安顿了再说。钱,我有,我有的是钱!”
那姓宋的监头倒也不推脱,只一叠声叫小吏牵过马来,上马绝尘而去了。那周衙役骑了温家下人骑来的马匹,跟着喜贺一同回城里买棺材,也走了。只留下温家几个小厮,彼此搀扶着,哭的也有,呆的也有——这么一具尸骨,怎么带回去呢?
太太和哥儿,可是在听闻爷死讯的时候就昏了一个、伤了一个,再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他们,他们又要如何啊!可是,如今的情形,这许多人都瞧到了,纵使他们想瞒,也未必就瞒得住啊!
他们一群人有自己的愁,而民夫们眼见这边的一场混乱,也有人凑过来了。那些监工的小吏们此刻倒是不挥鞭子了,一个个红着眼,抹着泪,将其中情由分说一通。
民夫们都是合州城里的百姓,谁不知晓前些日子被流民围了城的凶险之处?官军杀来,将那些流民都斩杀了,他们固然是感谢官军的。可是,在官军迟迟未至的时候,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温知县出城去,想劝说那些凶暴的流民离开。
他们知晓温知县的死讯时,已然都很难过了,如今见得温知县的遗体竟被人这样亵渎,颇有几条汉子当即便跪下大哭起来。
人的悲痛,是会传染的。
喜贺带着那周衙役,领着棺材铺的人拉着一口楠木棺材赶来时,只见左近全都跪满了民夫,哭声震天动地。他几乎楞在了马背上——这,温知县的遗体被人砍了头这事儿,是再也瞒不住了吧?
到今儿晚上,这些民夫回家,少不得要把所见说给家人们听。而他们的家人又有亲戚朋友——如果整个合州城都知晓了,那官府会怎么处置这事儿?
无论如何,朝廷的军士杀害朝廷命官这事儿,就够不能提的了。而他们许是为了掩盖罪行,扒了温知县的官服、砍掉他的头颅,指望将他作为一个无名流民埋掉消弭证据的行为,更是无可辩驳的罪行……
如今静宁县的叛乱彻底平定了吗?知府大人还用的上这些军人吗?他会不会为了不得罪卫所军士,强行将温知县的事儿压下去?若是如此,只怕拖累了温家的哥儿——喜贺在塾里念书的时候也是知晓的,对于殉国的官员,赐子为官便朝廷常用的抚恤手段之一……
但是,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谁也没法子将时间给拨回去了。
不知谁喊了一句“棺材拉来了”,那些民夫便都起身,让出一条路来。棺材铺的伙计赶着骡车,将那口棺木卸在温知县尸体旁边,刚将尸首抬入棺木,从城内过来的大路上,便响起了一阵阵惊道锣。
几个大嗓门的衙役从那边一头喊过来:“知府大人到!闲杂人等避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