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 “先去见太太。”他道:“那些人,先叫他们等着。我总要换了衣裳,才好去见他们。”
小厮答应一声,去传话了。喜贺急匆匆进了他和三姐儿的卧房,只见三姐儿穿一条鹅黄色撒花洋绉裙子,上身披着一件单衣,坐在案前,提着一根毛笔,在面前一张纸上写满了数儿。
“那边是什么情形?”喜贺问。
三姐儿眼也不抬一下,在纸上写下“三百八十二两”后,方道:“你们送温大人出了城,城里便下起雨来。有道人说,这是温知县一片爱民之心,感天动地,所以天帝叫他在咱们合州做了神官儿呢——那些个词句我不会说,总归就是这么个意思。先前百姓们不是要修祠堂么?这消息一出,那些大族也都说要修祠堂了,想到你是温大人拐了八道的亲戚,公推你领头呢。”
“你瞧,这差事是应好,还是不应好?”喜贺皱皱眉,虚心求问。
“我想,是不应好。”三姐儿抬起脸来,神色郑重,道:“这不是给咱们自家的亲戚修宗祠,是给百姓们心里头的神修神祠。咱们家是个什么,能出上百两银子,今后祠堂院子里立个石头,叫你把名刻在尾巴上,就已然不错了。领头修祠,这也是咱们沾得的事儿?”
喜贺道:“可咱们的确是温家的亲戚呀。”
“温家有哥儿,也有族人,若要找亲戚,寻人家正经子侄来才是对的。若不请那些亲戚,便由大家公推出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主持,方镇得住场面。”三姐儿道:“当亲,当长,咱们哪样儿镇得住这些大家子!立祠堂少不得用钱,不知道中间多少人想搂几块银子到自家口袋,若你做了头目,你见着,敢不敢管?人家是农,咱们是商,人家是长,咱们是幼,人家有人,咱们只有钱——你说人家真是想叫咱们做头儿?我瞧未必。”
喜贺恍然,道:“这正是个道理!我这就去与他们推脱了,叫他们自选个人做牵头。若实在选不出,我写信给姐姐,叫温家派个族人来也好!”
三姐儿点点头,起身帮喜贺换了干净衣裳,道:“咱们只不惹事,就是最好了。”
喜贺受用妻子温柔耐心,心下软绵绵甜丝丝的,却蓦地想起他原本急着要问的事儿:“对了,你要同我说什么?是你有喜信了不是?”
三姐儿的脸突然一红,她推了喜贺的肩一把:“猜都猜出来,还问什么问。你且忙完这件事去,我要趁着有身子偷懒了,家里铺子里的事儿,得给你安排几句——原本是今日便要说的,偏他们一群人找事儿来,可厌,可厌!”
偷听
几个大家族派来的人,多半都是嫡支里头辈分儿不大又或不当长的男丁。喜贺见得面,便知妻子猜对了多半。这些人说身份也有身份,可真不算是家族里能定主意的人。他们能在这儿,家主必然是有安排的。
因此,他只一味推拒。先说了自己与温家原也是腰带后头拴着的个亲戚,要主持建这祠堂,并没有什么分量。而温知县虽然只有一个儿子,家族里头必还是有兄弟侄子的,叫姓温的来,想来筹款建祠堂的士绅百姓会更加信服。
更况他年少见识薄,修造动工上头一窍不通,怕不是要叫人骗了去!骗了他的钱尚且不打紧,骗了大家凑起来的钱,那他的罪过可大了。
无论那些大家族派来的人怎么说,喜贺只一口咬定,出钱可以,牵头不成。他愿意给温家写信,求温家派个信得过的人来盯着,但他自己——那还是算了吧。
那些大家族也并没有坚持到底。见喜贺拒绝的坚决,先是何家松了口,接着张家也变了主意,只说与其劳动温家人来盯着,不如寻一位几家人都放心的老人家,又有在本地的威望,又免得麻烦温公的亲眷辛苦。
喜贺此刻更信了三姐儿的聪慧。若真是想为温知县修祠堂,由温家人主持,有什么不好?偏要找个本地人,那可不就是为了手底下好出花头的么!
他只虚与委蛇,将这票人送走了事。要说修祠堂呢,确也是为温知县尽心的事情,他很该去尽力才对。然而若是别人要借着给温知县修祠堂的时候敛财,他却无法阻止,那参与其中,反倒是对他那份感激的亵渎……
存了这样的想法,喜贺甚至没有将百姓们想给温知县建祠堂的事儿告诉喜娘。他先前是给喜娘写了信的,告诉她温知县的遗骨已经找全了,安置好了,明日便能出发——这信是托了官道上的驿使带的,想来,如今也到了省城了吧?不知温家怎么样,他是希望他们好的,尤其是那位瑾哥儿!
瑾哥儿是他外甥女的未婚夫,要是他因为父亲惨死过于气愤,一旦出个好歹,玉姐儿的终身大事可怎么好!
于是,他便与三姐儿商议定了,明日一道去庙里烧香,求菩萨保佑温家的哥儿和太太,也求菩萨保佑三姐儿肚里的孩子。三姐儿原本不信这些个的,然而见喜贺虔诚,也答应了下来,夫妇二人自烧香捐油磕头,很花了几个钱,却求了个安心。
三姐儿有孕在身,自然不能把一个个殿里的菩萨佛祖都叩拜过去,便在小尼相引下进了禅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