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钱人的口味被鼎福记养刁了，谁能做出考究好吃的熟食，谁就算是从最稳定也最好赚的盘子里分了一块肉。人人说到好熟食都是鼎福记，他们再去争，对上丰香亭全城铺货的声势，也很难弄出名堂。可若是借丰香亭的店，告知主顾们他们花钱买了方子，定有不逊于鼎福记的好东西出售，人家便是好奇，也会买来尝尝。
    他们能买的不光是方子，还有名声和客源。这是一眼看上去占便宜的好事！
    但众人也都知晓，这白给的便宜，谁敢摸，谁就被咬手。
    鼎福记也好，丰香亭也罢，都不是做善事来的。人家原来赚钱的方子，如今拿出来卖，价格岂能便宜？更况你也想买，我也想买，最后少不得互相抬价——不抬价怎么办？若自家不抬价，所有方子全叫别人买了去，丰香亭给人家吹嘘一番，自己还怎么混？
    除非所有的熟食铺子都说不感兴趣，谁都不买，这才能压下价码来。但谁能保证自家老老实实守信，别人就不会偷偷摸摸出价？等人家方子、名声和客源都到手了，他们再着急上火，那可也都晚了。
    生意场上，是容不得犹豫，更容不得后悔的。
    丰香亭的大掌柜散布了一圈空气，回来喜滋滋找喜娘报功。他将要卖的方子理了出来，给所有有意向的商家也都送了名录和样品去，好叫他们自己选，各家各有意向，但没有一个说要弃权的——这场竞买，想必是要烽火连天了。
    喜娘点头，道：“如此最好，你可想过，叫他们做出了成品，也给丰香亭供货？”
    大掌柜哈哈一笑，道：“能在丰香亭里卖熟食，全城的人便都能光顾，不是比守着自家店面卖好得多？我是没有提，可只要提了，人家定没有不应的——若真蠢到送上门的好处不要，也不配做买卖了。”
    喜娘一拍脑袋，笑道：“这却是我傻了。既然如此，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    大掌柜道：“您尽管安心，有咱们在，断不会叫人占走便宜——对了，昨儿个东家给您捎了信来，我特意给您带来了。”
    喜娘道一声多谢，接了信却不看。待大掌柜出去，方拆开了信封，一眼扫下去，忍不住挑了挑眉头。
    她都忘了张丛这个麻烦头子了，没想到齐三姐儿走过路过，还要祸害他们夫妻一把——三姐儿的手段，在坑人上头，格外出色！
    张丛这厮在城外住，流民造反的时候，自然也光顾了他的宅子。人家饿都快饿死了，自是将粮食首当其冲地抢走。张丛没有避荒的经验，并不曾在宅子里修可以藏粮食的地窖，于是他只能将几张银票和些散碎银子藏起来。可是，流民洗劫过的地方，就是有银子，又哪儿能买的到粮食？
    倒是他那新妇董氏，藏了一点儿米面，才免得叫他饿死——夫妻两个凄凄惨惨地步行去董氏那村里的娘家，拿银子换饼子的，便是如此，还天天叫董氏的嫂子翻白眼，开口便是“我当做财主的，吃银子就能活呢”，张丛不敢得罪了她，谁知道这祸什么时候才息？只能将气往肚子里咽。
    若是围城的乱民围上半年八个月的，他靠董家养那么久，占着实实在在的便宜，口头上吃点儿亏，倒也无妨。可是不到一个月，那乱民就被官兵剿杀尽了，朝廷和巡抚衙门的赈灾粮也到了，算来他交给董家的口粮银子，足够他们夫妻两个吃一年，可如今董家却不愿将剩下的银子还给他！
    于是他气病了。
    董氏倒是还伺候他，可正如三姐儿说的一般，那年纪轻轻的女人家，一辈子还没好好开始呢，怎么肯就拴在这么一个糟老头子身上废掉？因此董氏约了母亲一道去寺里上香，商议如何弄到张丛的那点儿家产时，正巧叫齐三姐儿听到。
    齐三姐儿当日便叫人寻了个从前常和“张大户”同进花街共入柳巷的帮闲嘱咐一番。帮闲这种人物，平日里说是生死兄弟，拿了一个银角子，便不在意兄弟死活了。
    他依着荀家下人的嘱咐，出门买了一只烧鸡，打了一角酒，便出了城往张家来。张丛哪儿能想到他落魄的时候还有人肯来看他，自然是撑着病体出来相迎，两下称兄道弟，客套一番，便叫唯一的一个丫鬟下厨剁了鸡烫了酒，相坐对饮。
    张丛少不得要问这帮闲因何而来，那人也乖觉，先拱拱手，道是来贺他将又得麟儿了。张丛一怔，顿时万般疑虑，勉强问：“这是怎么说？”
    那人便说，他女人今日去庙里上香，听到母女两个在隔壁说事儿，听了几耳朵，正巧听到张丛的名儿，便回来告诉了他——“那女娘说自己也怀了身子，又怕生下来的不是儿子，今后占不住家产。她娘却说，你嫂子也有了，若不得儿子，只将你嫂子生的与你的换，你嫂子生了三个儿子，下一个也定是儿子。我想，这无论如何，张兄总多一个儿子了，特此来贺。”
    那帮闲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的，显然不是什么祝贺之意。
    张丛初时只当自己的新妇真有了身孕，只是怕生出的不是男孩儿，脸色还稍稍缓霁几分。然而紧跟着听说她们母女两个竟然想用舅兄的儿子换走自己的骨血，神情顿时就精彩了。